第一段木排埋在雪下,只露出几块黑色木脊。
韩把式教众人踩铁链附近。圆木中间已经腐空,正中最容易断;铁链穿过的位置受力均匀,还能借旁边木头托住。拉冰船的人不能走在同一根木上,必须一前一后隔开。
“掉下去怎么办?”小满母亲问。
“这里是岸槽,水不深。”韩把式说,“怕的是腿卡进木缝,再叫后面的船压上来。”
他说得太实在,妇人脸色更白。
清漪走在队伍最前,却没有用龙气。她手里拿着一根长木杆,每走一步便先敲木排,再听声音。程素云照旧把绳系在她腰上,另一端绕在自己手腕。
“你不是说掉下去会先松手?”清漪问。
“骗你的。”
“大夫能骗人?”
“病人不听话时能。”
“那我以后也能骗你吃过饭。”
“你试试。”
清漪没再回头。王中孚走在后面,听见她们说话,觉得自己最好别插嘴。
木排沿柳林下方蜿蜒。左侧是陡岸,巡查队若从上面经过,很难看见树根下的人;右侧则是逐渐扩大的江冰,三点绿光被柳树挡住,偶尔才从枝间闪一下。
前半里走得顺利。
到一处旧排口,木排被春汛冲断过,中间空出丈许。下方不是水,而是冻得硬实的黑泥。人可以跳,冰船过不去。
老周和马玉成卸下旁边两根散木,横在断口。第一根刚搭好便滚了下去,差点砸中马玉成的脚。第二根用铁丝与两端木排缠住,勉强成桥。
“船太宽。”韩把式说。
他们已经削过一次,仍比两根横木宽半尺。若强拉,船底会卡在中间;抬起来走,又容易让伤员翻落。
王中孚检查船底,拆下右侧滑条。失去一边后冰船会偏,却能缩窄。过了断口再装回去,需要时间。
“不能拆。”程素云道,“前面若再上冰,少一根滑条会翻。”
“先过这里。”
“怎么装回?”
“用药箱铁皮重新做卡扣。”
“牢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每次说不知道,后面都有人倒霉。”清漪从前面道。
“上一次明明救回来了。”
“所以这次继续不知道?”
王中孚懒得辩。他取下滑条,用两片铁皮包住旧螺孔,提前做好回装位置。众人将船拉上横木时,船身果然向右倾斜。伐木工疼得闷哼,小满母亲死死抱住孩子。
程素云在另一侧压船。她脚下一块腐木突然断裂,半条腿陷进木排。
清漪腰间绳子骤然绷紧。
她本能地回身,右掌已泛出微光。王中孚离得更近,一把抱住程素云肩膀,老周则从后面抬船。三个人一起将她拖出木缝。
“脚能动吗?”王中孚问。
程素云坐在木排上,活动脚踝。“能。”
“疼不疼?”
“疼。”
“哪里?”
“你压着的地方。”
王中孚这才发现自己仍抱着她,赶紧松手。程素云裤腿被木刺划破,小腿只有一道浅伤。清漪右掌的光已经熄下去,脸色却不太好看。
“我没用。”她说。
“看见了。”程素云道。
“是他离得近。”
“也看见了。”
清漪看了王中孚一眼,又看向程素云腿上的伤,最终只把腰绳重新系紧。
“还能走便快些。绿灯在靠近。”
没人提她方才究竟在不高兴什么。
冰船过了断口。王中孚把滑条重新装回,铁皮卡扣不算好看,推起来也有一点偏,至少没有脱落。队伍继续前行。
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爆响。
放排营地方向的冰层亮起绿光。圆阵已经移动到岸边,数十条影子钻入木棚。那里没有人,只剩被掩埋的药物。
程素云回头看了一眼。“它会不会把药毁了?”
“会。”清漪说。
她没有用安慰话骗她。绿晶阵会沿人的记忆寻找相关物,方才埋药时人人都看见了位置。那些针剂和纱布多半保不住。
程素云只看了一眼便转回去。
“那便不回取。”
队伍里有人低声叹气。没有人停。
木排尽头连着一座小岛。岛上长满柳条,冬日枝条交错,从江面几乎看不见里面。韩把式说放排人叫这里“回水坨子”,春汛时会被淹,冬天偶有打鱼人歇脚。
岛岸堆着几只翻扣的小船,还有半座被雪埋住的绞盘架。更重要的是,岛的南侧有一条天然回水湾,冰面被柳林遮住,能暂时避开岸上视线。
众人终于离开木排。
程素云先清点人数,再检查伤员。小满没有再发热;落水的年轻病人脚趾发白,尚未坏死;伐木工伤口渗血,需尽快换药。清漪坐在柳树下,不等人催便把右臂伸出来。
“我没有用龙气。”她说。
“刚才亮了一下。”程素云道。
“没放出去。”
“也算你忍住了。”
“这话怎么听着像夸小孩?”
“因为你比小满还难管。”
小满在旁边听见自己的名字,从被窝里探出头。“我很听话。”
清漪看着他,竟无法反驳。
天快亮时,王中孚和马玉成爬上岛北面的土坡。远处江岸有火把移动,巡查队正在搜放排营地。三盏绿灯已经不见,江心圆阵也沉回冰下。
“田先生会以为我们进了阵吗?”马玉成问。
“不会太久。”
“黑钉和血布都沉进去了。”
“他若只认信号,会以为。若能看见里面没有人,便不会。”
王中孚蹲下查看岛周围冰面。南湾的冰比外面薄,却没有绿晶痕迹。奇怪的是,靠近清漪休息处的那一小片冰正在冒白雾。
天气仍冷,别处都结着霜。只有那片冰下传来很慢的水声,一下一下,像有什么沉睡的东西在呼吸。
王中孚叫来清漪。
她隔着冰听了许久,神情逐渐变得古怪。
“下面不是东西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一条旧水路。”
“通到哪里?”
清漪把左手贴在冰面。掌心没有发光,冰下却浮出一丝淡白水纹,绕过她的指尖,向东南延伸。
“它认识我。”她说。
这条水路不是田先生留下的。
它比封江令、铁路和岸上的警护都早得多。五百年前,还是一尾金鲤的清漪曾顺着同样的水脉,在北方江河之间寻找唐赛儿留下的红绳。
如今水路从回水坨子下方经过,避开江心绿晶阵,通向一片地图上没有标出的旧河湾。
程素云听完,只问了一句:“要用龙气才能开?”
“不用。冰化以后,水自己会流。”
“多久?”
“照现在这样,半日。”
老周望向上游逐渐靠近的火把。“我们未必有半日。”
王中孚看着脚下薄冰。
敌人留下的门不能走,旧水路又尚未打开。他们争来的第三条路,只差半天。
而追兵已经上了木排。

